那些受饥的年代
“掌柜滴~给上些吃的~”，大门口传来了怯怯的呼喊声。“妈，来讨吃的了”，每碰到这种情况，我就知道是有要饭的来了。我们不知道乞丐这个词，我觉得这个词也不合适。这会我妈就会走出去看，看要饭的人数，按照人头每人给凹一大碗白面，倒进他们的面口袋。我妈还经常把家里的馍馍给他们吃，要不然只给面那也没办法吃。
出来讨饭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，不到万不得已，农人们不会这么干的。我妈对“讨吃”很好，这是我们受我外婆的家教，我外婆又受了我外太太的（外爷的妈妈）家教。
这种情况在八十年代初很常见，那时候全国各地逐步在包产到户，政策在调整在逐步落实。人们从那十年动乱中刚刚走出没几年，挨饿的人很多，再加上我们那里基本是靠天吃饭。老天爷下雨就有饭吃，干旱的话就广种薄收或者颗粒无收。暑假夏收之后，受灾的地方就有人出来讨吃。一般是干旱所致；也有遭水灾的地方，一般是甘肃南部。讨饭吃的人说话我们基本能听懂，但和我们的区别很大，有见多识广的人就能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。一般都是甘肃人，也有宁夏西海固（西吉、海原、固原）的人，就是电视剧《山海情》里讲的那些地方。再远就很少见了，要靠双脚走，那得走多远啊！
我七八岁的时候，有一次一个人在家，当然想不起来在干啥。只记得从涝坝岘那个岘岘过来一群人，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山村听得很清楚。过了岘岘，进了村子，我们家是第一户人家，所以这帮人就走向了我家。
“掌柜滴~有人么~”，原来来了一帮讨吃的。我从屋子出来，望向大门，乌泱泱很多人。他们讨水喝，要馍馍吃，看起来他们走了很远，风尘仆仆。我一看男人女人娃娃，这是拖家带口出来讨生活啊。
他们说话我听不大懂，但意思知道。我带他们进了院子，进了西房，他们站的站、坐的坐，把屋子占满了的感觉。我弄了些水让他们喝，然后也不知道要干啥，就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，捕捉他们的表情和准备听他们说什么。看起来那天他们在红庄和碾轱辘屲要到了不少面，面袋袋是鼓的，在我家里也没吃什么，主要就是喝水和休息了一阵子。有个男的问我有没有火柴，我给了他一盒，他装上了，估计路上生火用得多吧。坐了一会，他们准备走了，我心里很高兴，主要是太尴尬了，就默默地，无话。我平常是比较内向的，特别是见了生人更是不自在。平常父母使唤我去邻居家借东西什么的，我基本打死都不去；有时候给别人家给东西我也不去，爸妈说你张不开嘴要东西，给东西你都不去吗。这一帮人动身了，确实是拖家带口，背了很多东西，虽然是夏天，还拿了很多厚衣服。看得出他们是风餐露宿的，常常要赶路，一路走一路生活，把要来的东西要背回老家去。在我们那里，冬天很少冻死人，反而夏天会冻死人。夏天天气热，人们容易大意，碰上暴雨或者冰雹，气温会骤降，在山上的话，被冻死的可能性很大。
送走这些讨吃的，我也就忘了这事。后来不知道谁传的，村里人都知道了。大姑问我：你把一帮讨吃让到屋里了吗。我说：嗯。其他人怎么说的，我就不知道了。我爷爷为了家人能活下去，也曾经出去讨过饭。
不过，呼啦啦一帮生人来到家，对于七八岁的我来说，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