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藤木作

江南多山，山中多藤。野生藤蔓在山间绵绵不断，姿意生长，生生不息，有“万年藤”的之说。万年藤蔓生长在空谷中，也生长到民间的文化里。特别是古代建筑门窗和家具装饰的拷条制作中，常取藤蔓造型，以榫卯连接。这种木作仿生做法叫做"一根藤"。

“一根藤”拷条是所有榫卯拷条中难度最高，变化最多的一种造型。木头在好木匠手里，能直能曲，能圆能方，能画龙，也能画虎，能在家具和门窗中勾勒出各式各样的图案，实现了非常好的艺术表达。书画界评价一位好的花鸟画家，常说，他"笔头"很好，意思是画的一枝一叶，均娴熟有才情。那么如何评价一位有天赋的木匠，行业内常用他的拷条技艺好坏来比喻和说明，意思是榫卯结构拷条拷的好一定是好木匠。

一根藤图案

旧时的宁波地区，木作建筑门窗和家具构件也大量运用一根藤，它用材良好，以榉木楠木为多，图案规整和严谨，一般是小的长方图案，拷条循环往复串联成一扇扇门窗芯。比如，宁波的慈城，奉化的西坞，余姚的梁弄，象山的石浦老街，宁海的黄坛和箬岙等等旧宅里，都有一根藤门窗的倩影。尤其是宁海黄坛古镇，有座乾隆年间建造的小-+姐楼，小巧玲珑，极具奢华美感，其中六扇一根藤窗户堪称经典，这窗户以楠木为材质，整体一根藤构建，中间穿插花瓶图案，其间十余个红木吉子镶嵌其中，熠熠生辉，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在一根籐门窗上用红木做吉子，从中也可窥见其建筑的考究。至今这些优美窗子，依然在日光的照耀下，斑驳迷离，安静地呈现着岁月的痕迹，散发出浓浓的乡愁。

除了建筑门窗，一根藤在甬作家具上还有出色的表现。甬作的七弯床，拔步床，架子床，桌案，椅子等等家具，大多使用一根藤工艺来装饰，构建成了甬作家具特有的装饰风格。其中宁海的细藤穿粗藤尤为精妙，它一般运用于拔步床的门罩上，就是粗的一根藤和细的一根藤组合形成一根藤图案，既有一根藤子孙绵绵的寓意，又炫耀了工匠很好的拷条技艺。宁海前童民俗博物馆中的展品，辛亥将军童伯吹当年结婚时用的那张拔步床，就是细籐穿粗藤的代表之作。

拔步床中的一根藤图案

虽然宁波地区一根藤技术纯熟，但在所有的一根藤装饰的门窗和家具中，天台山地区的一根藤木作才是最为自由灵动和丰富的，天台山地区也正是一根藤工艺的发源地。相传明代天台山人张文郁，任工部侍郎，曾在北京故宫负责三大殿建设。告老还乡之后，见天台石梁山的无边藤蔓，勾起雅趣，便和一些志趣相投的文人和工匠一起，创造了这种木作仿生一根藤工艺。画家用笔墨画藤蔓，天台人用锯子和刻刀，把一根藤变化刻画得无穷尽。它不断地卷曲，翻转，缠绕，伸展，回环，穿插，又首尾相连，起转承合，变化出无数图案，祥禽瑞兽，奇花异草，博古花瓶，福禄寿禧等等，极富空灵，流动的美感，被世人尊称为天台藤，又称“天台软条”，它木条子都挖圆角，形态如绸缎舞动般舒展，柔软。天台山一根藤最著名的遗存，就是清代地理学家，官至礼部侍郎的天台五关里齐召南故居的那套一根藤门窗，堂门一根藤绘狮子捧绣球、蝙蝠如意，花瓶插戟等，腰板清雕人物故事，堪为经典之作。细究之下，天台山钟灵毓秀，儒释道兴盛，有佛教天台宗的国清寺，有道教南宗祖庭桐柏宫，正是这种独有的儒释道文化才足够滋养创造出这种木作绝唱一根藤。

天台山一根藤艺术馆

我曾有幸收藏过天台东门陈氏四合院的一根藤堂门，一套六扇，每扇2.8米高，0.8米宽，门芯框是仿竹做，内芯仿蝶狮二种图案，寓意事事平安，腰板不事雕琢，素洁大方。另一套也六片，是甬作，方格图案一根藤，门芯雕有动物图案，有马，狮子，蝙蝠等等，极文气。做一根藤对工匠的技术要求很高，一位熟练做一根藤的老工匠告诉我，一工只能做七个小弯头，一工就是一天。这样算下来，半扇高1米，宽0.45米的窗，大概要做一个月，极费工费时，体现着专注和追求精湛的工匠精神。

今天，收藏明清木作一根藤最多的收藏家是创建了天台和合园的沈中明。他早已年过五十，属兔，为人儒雅，性情中人，他企业办得很好，又酷爱天台山文化，十分喜欢木作一根藤，并为此专门在和合园中建造了一座明清一根藤艺术馆，并招募老木匠进行仿制，让一根藤这江南重要的非遗木作工艺重现江湖，倾注了大量的心血。

一根藤已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

去年春上，我去拜谒天台石梁山，山峰入云，一硕大石梁横置山涧，梁下瀑布飞流，古寺掩映在树荫中，走进深处，但见山坡上古树身上藤蔓肆意蔓延，卷曲，缠绵，伸展，扩张，起承转合，生机无限。看到这些藤蔓，我豁然开朗，所谓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一根藤工艺虽然表面上只是一种木作手艺，但骨子里，它体现的却是一种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思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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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作者：应敏明